善为易者不占

在网上有人提到“善为易者不占”,这句话听过,但到底什么意思还真没仔细推敲,在网上搜了一下:众说纷纭,其中以陈全林博客《说说“善易者不卜”》(http://blog.sina.com.cn/s/blog_63e9664f0100jt25.html),比较有代表性,原文:

“善易者不卜”是荀子说的一句话,千百年来,对此语各有说法,有的人说真正懂《易经》了,就不会给自己或别人占卜了。也有道理,因为《易经》和《易经》的道就在他心中。要说善易者一定不卜,也未必。孔子说“君子静则玩其辞,动则玩其占”。孔夫子还是主张有事可以占卜的。有的人认为,真正懂得《易经》的人,不用占卜的形式就能占卜,这便是“善易者不卜”。也对。我遇见过许多《易经》占卜家,有的要在纸上画卦、演算、排局,才能占卜,我过去也这样。有一些《易经》先生占卜,不见形迹,更不会画卦、排局、推算,一部《易经》就在他们心中。这也是“善易者不卜”。

首先占和卜就是两回事,在这里能不能想通,存疑;而不占解释为不给占或者不用占,仅从字面上似乎可通,所以陈折中两种说法。但这只是断章取义,真要解释这句话,还得看原文。“善为易者不占”出自《荀子 大略篇》,原文:

不足于行者,说过;不足于信者,诚言。故春秋善胥命,而诗非屡盟,其心一也。善为诗者不说,善为易者不占,善为礼者不相,其心同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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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足于行者,说过;不足于信者,诚言。说过,即说话过分夸张;诚言,即将言语变得诚实。也就是,没诚信行为有缺失的人,就靠说话漂亮来打动人。反过来说也就是说话漂亮未必可靠,这是立论。

故春秋善胥命,而诗非屡盟,其心一也。春秋即春秋经或左传,诗即诗经。

春秋时代国家间结盟,先在地上挖一个坑,用牛、羊、马为牺牲。盟约时,在坑边杀掉牺牲,割下左耳,取耳血放入容器中。然后,读盟约告神,参加盟约的人一一微饮耳血,歃血完毕,将盟约正本放在牺牲上,一起在坑中埋掉,副本则由参加盟者各自保存。这也即常说的歃血为盟的意思。

胥命则是指不歃血的盟会。春秋称赞胥命,言下之意是说,不做歃血这种门面功夫,反而说明参与各方都有诚意,所以春秋称赞。

屡盟则是指反复多次歃血。诗经非议屡盟,言下之意是说,歃血这种门面功夫反复做,反而说明参与各方没诚意,没诚意歃血再多有什么用,所以诗经非议。

由此,一个称赞,一个非议,其实底下的逻辑是一样的,就是光有漂亮话未必可靠,荀子以此证明立论。

善为诗,即擅长诗经,说,即释,善为诗者不说,也就是擅长诗经的人不解释诗经,为什么?还记得那个画圈的故事吗?老师在黑板上画一个小圈,对学生说这是你们的知识,又画一个大圈,说这是我的知识,然后解释说,我只是比你们不懂的事情更多了而已。知道的越多不懂的也越多,对自己的言行要求也就越多,解释可能会错,自然也就少解释了。

善为易,即擅长易经,占,即视兆问。要注意的是,占和卜是两个概念,卜是得出预兆,占则是解释卜出的的预兆。所以将这句说成是善易者不卜,并不确切。擅长易经的不解释卦象,也是怕说错。

善为礼,古人对礼字的用法很多,礼本身是惯例,也可以说是社交活动,这里是指书,即礼仪。相,即主持,包括主持宴会、祭祀等等。善为礼的人不主持礼仪活动,还是怕出错。

由此,三个善,三个不,底下心思都一样的,即水平越高就会越谦虚,越会藏拙,也就是不说漂亮话的人未必不可靠,可能只是深藏不露,荀子以此反证立论。

综上,原文大意是说:行为有缺的人,言过其实;诚信不足的人,话语动人。所以春秋以不歃血的口头协议为善,诗经非议多次歃血盟誓,都是一个意思。善为诗的人不解释诗,善为易的不解释卦,善为礼的人不主持礼仪活动,也是同样的心思。

换成现在的话就是,会说漂亮话未必可靠,不会说漂亮话也可能是深藏不露,所以要听其言观其行,不要只看表面。

依照上面的解释分析,再品味“善为易者不占”,不占解释为不轻易更贴切一点,陈所引的也对的解释只能说是望文生义了。

最后要说的,既然要说“善为易者不占”,既然知道出自荀子,起码也要引下原文对照一下,但不止陈全林一篇,随便看的几篇都是类似的望文生义之作。

有人可能要说,这是中国人不求甚解的民族性之类的话。让我说,这其实是个方法学的问题,西方从小就教育写东西要注明出处,大学论文最后都会有参考文献列表,日本人写历史最后都会有长长的引用列表,这是从学术要求引申出的写作习惯,我们没有,只是因为我们还在现代文明的门槛上而已。

最后再引用一句《荀子 大略篇》,看看荀子是怎么论断立言要引用出处的:

言而不称师谓之畔,教而不称师谓之倍。倍畔之人,明君不内,朝士大夫遇诸涂不与言。

师者,教人以道者之称也。称师,也就是要说明你的道的来源。以上可解释为:立言传教不说明来源即为背叛,背叛的人,明君不会任用,士大夫路上碰到也不会理你。问题很严重哦,呵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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